《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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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柠第二日醒得很早,她睁开眼时帐外天色才刚刚泛白。她躺在榻上,先是有片刻发怔,紧接着前一夜那些被酒意泡得发软、又被火光和人声烘得微微发热的片段,便极不讲理地一点点浮了上来。
她记起自己抓着宋昭的袖口不放,记起自己仗着酒劲儿问他对自己这么好,记起他低着声音哄她睡觉,甚至连自己最后是怎么松手、又是怎么昏昏沉沉睡过去的,都依稀还能从脑子里拽出个模糊影子来。
季柠躺在那里,眼睛一闭,只觉得后颈都跟着发热。她现在回想起来,只觉得自己简直像中了邪,恨不得用软枕将自己闷死才好。
帐外已经有了忙碌的动静。今日再往前走,用不了太久便能真正踏进北境主城。军中最忙的往往是这种将入未入、百事将落的时刻,样样都要重新归整。季柠听着外头亲兵来去的脚步声和偶尔掀帘报事的低语,知道自己便是再想装睡,也躲不过这一日的天光。
她于是起身,洗了把冷水脸,又对着铜镜把自己那点不争气的热意一点点压回去。镜中的人脸色比平日白些,眼下却还带着一点昨夜酒后的淡淡余红。她抬手在自己额角轻轻按了按,低声骂了一句没出息,这才整好衣襟,掀帘出了帐。
季柠磨磨蹭蹭的走到主帐门口,主帐的帘子半掀着,里头人不少。
季柠刚走到门口,便看见几名亲兵正抱着地图、箭囊和几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往外走,案上摊着的军报一卷卷压着石镇,旁边还放了两只北境常用的铜质沙盘。宋昭正立在主案后,身上已经换回了行路时常穿的那身深色劲装,袖口收得利落,晨光从帐门斜斜照进去,正落在他侧脸与肩背上,将那原本便锋利的轮廓越发映得清楚。
他正在同秦岐交代事情。
“进主城之后,让杜衡去城南最大的医馆。”宋昭低头翻了一页名册,“城南那边人最多,药材也最全,寒疾、冻疮、妇人和孩童的小病都往那里去。既然陛下让他随军北上,顺便留在北地诊治寒疾,那如今他该去做他该做的正事了。”
秦岐正抱着药箱站在案边,听了这话,眉心先是一松,紧接着又下意识皱起来:“可他毕竟是皇帝派来的人,您这样把他打发去医馆,是不是不太合适?万一回头宫里问起来……”
宋昭这时正好抬眼,看见了站在帐门口的季柠。
那一瞬,他眸底原本压着的冷意极轻地松了一下,唇边也有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稍稍掠过,快得连旁人都未觉察得到。
宋昭很快便收回目光,神色重新落回了公事公办的冷静里,他对秦岐道:“皇帝让他来,是为我复诊旧伤,顺便留在北地诊治寒疾。我如今平安,一路上药也按他的方子开过调整过了许多次,现如今既然无须他日日守在我身边,那他去医馆坐诊,替北地百姓看病,便叫不负圣命。若有人问起,就照这话回。”
季柠站在门口,把这番话从头到尾听了个明白,忍不住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。
她原先总觉得宋昭这个人做事太直,凡事都爱一刀劈开,不屑多绕半个弯。可如今看来,他只是平日里懒得去绕弯罢了。眼下这一招借皇命挪人,不声不响间便把“暴病身亡”的第二层隐患又掐掉了一截,确实做得很漂亮。
她心里那点因昨夜失态而生出的懊恼,这会儿倒不知不觉被冲淡了些。
帐中的人来来去去,很快便将该搬的箱匣都收拾得差不多了。霍青进来回了两句城门处的军报,秦岐抱着药箱和那几张留底的方子退了出去,两个亲兵也抬着一只沉木箱子出了门。待最后一个人掀帘离开时,帐中忽然便空了下来。
宋昭这才将手里的文书往旁边一搁,抬眼看向仍站在帐门边的季柠,语气是刻意保持的平淡,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:“季掌簿在门口站了半天,是有什么话要问?”
季柠心里那点刚被压下去的心虚,便又轻轻冒了头,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件事。她在原地站了片刻,最终低声道:“我确实有个问题。”
宋昭看着她,眼神里似乎有笑意一闪而过。
“说。”
季柠将手里那卷簿册压在案边,指尖在卷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整理了片刻思绪,才道:“我一直想不明白,如果有人要暗害你,为什么偏偏要借凶礼司的预拟底册行事。那底册不是最显眼的痕迹吗?人死了之后,查来查去,总会查到那几页纸。既然如此,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动手,反倒要先把死法写进底册里,留下这样大的破绽?”
她说这话时,神情已经极认真,显然是真琢磨了许久。可话音一落,她却忽然察觉到,宋昭眼里那点方才还隐隐有些松动的神色,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摁了回去。
他看了她半晌,竟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季柠被他这一叹弄得一时有些莫名,尚未想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,宋昭已经走到案边,抬手将她方才压在桌角的那卷旧簿往旁边推了推,又重新展开一张空白纸页,像是认命地打算替她把这件事一点点讲明白。
“因为直接动手,反而最容易留下真正的把柄。”他低声道,“你总觉得凶礼司底册是痕迹,可那痕迹若本来就是写给旁人看的,便不叫破绽,叫说辞。”
季柠微微一怔,心里已经隐约生出一点明白,却又还隔着一层薄纸。
宋昭见她这副神情,难得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:“事出这么久了,你竟没想透这一层?”
季柠向来不愿在旁人面前露出不懂的样子,于是她轻咳一声,只能嘴硬道:“我又不是做局的人,哪能什么都先想得同那些阴沟里的人一样。”
宋昭低声笑了一下,继续耐心的同她解释:“这种法子,在北地和异族那边其实并不新鲜。尤其是那边老国主儿子多、诸部各自有心思。光明正大地杀人并不难,难的是杀了之后,怎么叫人抓不到把柄。”
“异族里有人争位,常会在驿站、商铺、皮货行一类地方,留下一些告示。寻常人看去,不过是买卖消息、失物悬赏等常规买卖。真正接活的人却知道,那其实是一张张悬赏单,写着该动谁、何时动、怎么动。背后的人不用出面,递话的人也未必知道真正用意,只要有人照着做,事成之后再去别处领赏。这样一来,真正的主手藏在最深处,前头动手的若真被抓住,也只能咬到一层最浅的皮,怎么都查不到最上面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抬眼看向她。
“凶礼司的底册,也一样。”
季柠心里猛地一震。
她原本只是觉得凶礼司被人当了刀,却没彻底想明白,为什么偏偏是凶礼司。如今听他这样一说,许多原本零碎的东西便像被人从背后轻轻一推,忽然全部对上了。
宋昭继续道:“直接杀人,死状蹊跷,事后得费力圆过调查。可若先有底册,便等于先有了一个官方的死法。战死、暴病、路遇埋伏、旧伤复发、救治不及,这些都不是随手写在纸上的字,而是一种提前备好的结局。谁该在场,谁该作证,谁负责验伤,谁负责入祠,全都有人照着这套结局往前推。动手的人不必知道全局,他只需知道眼前这一步该怎么做。做完这一环,后头自然有人接下去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季柠慢慢抬起眼,“其实凶礼司就像是贴出来的那张告示,底册则是一张供人照着做的悬赏单。”
“对。”宋昭道,“区别只在于,贴在店铺和驿站里的告示,谁看得懂谁便接;而凶礼司的底册,平日里没人能碰,能碰它的人,都是被安排着、有理由去碰它的人。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语气更低了些。
“就像你借礼部的名义去将军府核礼制服制,冯嵩借太医院调档去翻旧册,杜衡借复诊旧伤随军北上。每个人都有理由,也都只看得见自己该看见的那一页。可等所有人把自己那一步做完,真正的死法便落下来了。”
季柠这下彻底明白了。
她原本总觉得,底册既出自宫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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